第二十ㄧ期學員 《大人們在等著》圖．文／徐意筑

起初去上課，主要想學一些油墨技巧，沒想到馬尼自第一堂課拋出來的，是一整座我不曾見過的繪本星系。

那些作品裡，有畫錯便隨手貼補的痕跡，有從頭到尾近乎偏執、重複相似畫面的，也有質樸宛如稚子信手拈來的線條。原來太陽不必安分守在地平線上，空白或全黑的頁面可以任性橫亙其間——馬尼推開那些打破常規的窗，讓我們看見：繪本其實沒有那麼多繁複的規矩，本質上，想要怎樣都可以。

創作者往往太容易陷入嚴苛的自我審查與內耗，但馬尼的課像是一把不按牌理出牌的剪刀，喀擦一聲，把那些捆縛自己的多餘絲線都剪斷了，讓人看見原地其實大有可為。

介紹荒井良二的《當孩子們在等著》時，馬尼隨口拋出一句：「如果有人做一本《當大人們在等著》，不知道會怎樣？」我喜歡這個點子，直接就在課堂寫下自己正在等待的事物——有些極其世俗、甚至帶著中產階級式焦慮的：等變有錢、等下班；有些是日常的瑣碎懸念：等一個包裹、等一則訊息……而最底層的、最無從投遞的，是那種無從回應的幽微等待：一個機會。

偏偏就在上課的那幾個月間，生活陡然失衡。親人猝然重病，家中還有稚嫩多病的嬰兒需要照料。我被困在現實的泥淖裡，整個人連滾帶爬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人生軌道往不可挽回的地方向下傾斜。「等你不要走完你的時間。等日子變好。」也許，也等自己的「中年危機」過去。

在某個終於稍微鬆乏的午後，我決定去滾滾油墨。那氣味其實刺鼻且帶著微微腥膩，可是滾動開來的質地卻又如此有機、無從預測。老實說，我並不真正喜歡這個媒材，卻又對它所創造出來的紋理深深著迷。直到某一天，我不想再只是盲目地製造素材，於是順著直覺開始拼貼。

奇妙的是，那些本來不知道要拿來做什麼的素材，居然在不到一個月裡，自己黏貼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。創作的當下，我像是墜入一段久違的真空狀態，沒有批判，忘卻時間，就這樣一鼓作氣完成了。這幾年摸索著繪本創作，卻從未體驗過如此純粹的流動。完工的那一刻，內心有種近乎飽脹的快樂。如果借用馬尼的口吻，那便是：「太爽啦！」

在上這門課以前，曾讀過馬尼的書。單憑文字拼湊對人的印象，我曾揣想她或許是個犀利且帶著批判性格的人。沒想到本人卻極其隨和；慷慨分享之餘，甚至帶點黑色幽默。示範油墨時，從工具到技法她皆知無不言。她說：「想做出一個圓，不一定非得生硬地剪個正圓。用碎紙拼湊出來的，反而格外有味道。」拓印時，紙的粗糙面朝外、滑面朝內，她隨意給了個口訣：「要對自己好一點啊，滑的那面當然要朝著自己。」

我們聊繪本，也聊生命。故事不必總是要追求一個完美的結局，只要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好——這大抵是馬尼的課，在那些混亂不堪的日子裡，遞來最珍貴的啟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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